What The Thulium

Too fast to live,too young to die.

「0」
“申请理由:______________________”
“拜托了。”他垂着头,站在桌子另一边,递过来一张外出申请。
这是这个月第二次了,对他来说有点不大寻常。他是那种不善于与人交流、也因此不情愿参加交流的人,包括申请,签字这样简单琐碎的日常交流。他几乎从不在没有任务的时候外出,在设施中的时候也尽可能独来独往。但自从上次外出之后他好像变了。
申请理由那栏还空着,他犹犹豫豫地写下“处理私事”,随即把申请表转过来对着我,似乎那上面的内容让他很难堪。其实在目前语境下这个理由确实有点可笑,但也没必要笑。
我理解他的局促,但我担心的是外面的天气。多半要下雨了。
申请表上的时间是“一小时”,看不出雨会不会在那之前停下。
我于是在“审批人”的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,递给他一套雨具和一张临时通行证。“记得在提示之前回来。”我嘱咐他。
他接过那些东西,低声咕哝了一句大概是道谢的话,匆匆忙忙地走了。
「1」
“所以你就这么批准了?”
文书处的XX难以置信地看着我,那过分认真的神色总让我感觉有点好笑。
“是。”我也不多说,登记完了便走。
其实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急着出去。无论如何,他也算是我的“造物”,我能听到、看到他上次外出的事情。
那会儿明明出着太阳却下起雨来了,外出的人员尽快跑进了最近的室内,他却独自走到一个偏僻的房子外面站在屋檐底下。
但那里其实已经有人了,而且不是设施的人。
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个人便转过视线,想必已经开始后悔了,没准还想着最好那人就当他不存在不要看见他也不要跟他交流。
可惜那个人并没有如他所愿,我猜。
“嘿。”愉快的嗓音传来,“这个地方很适合看雨。”
他不得不进行最讨厌的活动——交流。
“……是的。”他低着头,视线里的雨水敲打着地面,用了很久才从喉咙深处拽出一个音节。
那边没有停下的意思。“最近太阳雨越来越多了。你也喜欢雨吗?”
他摇了摇头,大概还皱着眉。视线里没有说话人的影像。
“我很喜欢。云气凝聚,占据天空,逐渐累积直到全部落下来……很有意思。我一直很想淋一场雨,一场暴雨,从头到脚湿透整个人——那才痛快。”
他终于抬起眼来,看了一眼说话的人。年龄、身高同他相仿,站在他边上出神地望着天空,灰绿色的眼眸在蒙眬的日光里格外明亮。
“会受伤的。”我突然很想看他脸上的表情——大概是认真得有些好笑。
“我知道。”边上的少年声音有点沉闷,“那其实更好。”
随后,没等他再把视线投向地面,突然迎上他的目光,露出一个可以算友善的笑容:
“我叫葱葵。你呢?”
「2」
雨停得很快,他没等拿到雨具就离开了。
随后在设施里,他悄悄地、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寻找那个名字。
纯粹是因为这很不寻常。人们依然把从天上泼下来的液体叫做“雨”,可是已经没有人说得清楚那里面都是些什么了。XX做过一个“雨水成分测量表”,现在还挂在她窗外,她倒是还在沾沾自喜。除此之外,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喜欢下雨的人了——至少在此之前,对他来说是这样的。
“葱葵”,他肯定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。虽然他对什么事情参与度都不高,但他什么都记得。
在设施里我就没法长期追踪他了,也并没有那个必要。不过我想想都知道他他会怎样动用自己能接触的资料去找那个“葱葵”的信息,搜设施名单,其他设施成员等等。
当然是找不到的了。“葱葵”不是编制里的人。
我可以感觉到,偶尔在公共活动区的时候,他会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远远地向我投来犹疑又期待的眼神;但只要我往他那个方向瞄一眼,他绝对会立刻低下头。
某一次用餐时间,他盯着窗外突然下起来的雨,心不在焉了许久,直到吃完饭,雨也停了。那会儿我应该觉得有点好笑的,不过我没有。没这个必要。
越是末世越是创造童话的时候,我不知怎么反而感慨了起来,大概一两分钟。
可是我们这种算个什么末世。
「3」
我记得他第一次外出还是找了个挺充分的理由,只不过神色稍微兴奋了一点点,跟他挺格格不入的。
我猜他想过多要一份雨具,但终究没有开口。
程序清楚就没有一句废话,我也就交代了几句临时通行证的用法,他几乎是奔进了雨里。
听XX的口风,上面似乎开始筹备进入最后一步了,而我手头的报告已经在终端上闪烁了三四天,以平均每天0.97行的进度充实着自己,但我选择关掉它。
死期还早,也没人希望自己早死,相较而言明显是正职更重要。这样想着我理所应当地进入检查页面,连上他的通行证。
他走得有点急切,先去了办事的地点,输入流程,验证身份加上一点点人工服务的喋喋不休,他看着计时器向回设施的另一个方向奔走。
外部基本上一周一个样,我看他在路上犹豫了好几次,终于看到了上一次的屋檐。
他没有放慢速度,不过视线有点发抖,角度越来越向地面发展。
余光里,那个自称“葱葵”的少年,认真地看雨,在他不远的地方朝他微笑。
“这雨真好。”葱葵还是以雨作为开篇。
他则是盯着地面愣了一会儿,头顶的屋檐上雨声阵阵,犹疑许久。
然后开口,“如果有雨具……是可以淋一会的。”词句不甚连贯,眼睛望着地面。
葱葵只是看着他微笑。声音低了一点,似乎想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坚决:“用雨具站在外面可不是淋雨。”
少许沉默。他好像下了很大决心才问:
“你的……设施?”他飞快地扫一眼对方,视线不敢停留。“葱葵”倒是宽容地笑了,视线离开他,看着雨里:“我不属于你的设施。我不属于任何设施。”
我看不到他又是了然又是惊吓的难以置信的表情,仅是凭着我对他的了解大胆猜测了一下,差一点笑出来的同时发现没有这个必要。
“我叫‘葱葵’,但那是个身份,不是名字。它代表我是属于外部的,不属于设施。”
少年耐心地解释着,他仍只是盯着地面。我猜不出他心里的失望有几分。
雨不紧不慢地响了几分钟,直到计时器不合时宜的响声把它打断。他窘迫地抬头,羞愧难当的样子。
于是葱葵只能微笑。“回去吧,下雨的时候我会来这里的。再见。”
赶在时限前回到设施的他仍然保持着面无表情,但出去时候的兴奋劲完全减退了。不过我没有排除光线的变量,不好下结论。
「4」
“你铥在逗我?”XX只看了眼标题就把我的简报摔在她凌乱的桌上。
最近雨下得有点多,把她那个成分计弄晕了,她正修得气急败坏。看到她我才发现那些情绪化的研究人员也不只活在笑话里,还在我的设施里做着文书员的闲职呢。
可惜她还负责所有行动文件的初审。我不知第几次埋怨组织对科学精神的不严谨。“麻烦您看看内容吧。我知道这个标题很扯淡,但内容我是好好想过的。”
于是她强忍着斗嘴的愿望尽力看完了整篇简报。然后她用无奈带点嘲讽的语气问我:
“所以您的解决方案有了吗?”言外之意是“那你说怎么办吧。”
然而我确实不知道怎么办。按监察者的行规当然是先继续观察着,能不插手就尽可能不要插手;但“不插手”总得有个阈值。我有点担心他做出什么突然举动,然后上头的人就会大惊小怪,然后冬眠的开始又要延后好几年——上次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。任由个人因素影响集体计划,在检查者中是可以判死刑的。
我有那么一点点后悔放在他身上“独处者”的执念。我那个时候还不太冷静,完全没有监察者应有的资格,毕竟我一开始也没把这个当成件事。现在好很多,估计还是没有资格。不过后悔也没用,还是得想好下一步行动。
那之后他几乎是每个雨天都申请外出了,还试图申请长期临时通行证。申请报告目前还堆在我的终端上。他出去的时间总是半小时至一小时左右,只超时过一次,经过一番手续还是顺利回到了设施。我觉得他胆子大起来了,不再底气不足地盯着地面、对谁都小心翼翼、逃避任何交流的场合。
我知道他的变化是因为葱葵。我看着他和那个外部人在屋檐底下看雨,和雨相关的无关的话题渐渐多起来,后来几乎是热烈地谈论着脑子里所有不可能发生的事,被我归类为童话的那些事情。他看着葱葵的时间越来越长了,不再抵触目光交流,连视线也明亮起来,莫名难抑的激动。他们顶着雨具路过人迹罕至的宽阔街道,几乎走到城市边缘,在破坏规则的边界挥洒着最接近快乐的心情:其实已经很像一个童话了。
我挑了几个表现做成了简报,完全不是出于不想写报告的心态。
XX最终建议我亲自去一趟外部。我突然想起这个人是违反了设施规则被降职为文书员的。
「5」
我知道这个建议很可笑,我的行动更可笑,但没有那个必要笑。
越是末世越是创造童话的时候,我其实挺相信这句话的。
虽然编写程序那会儿完全没有想起这个渺小的情怀,但这样更好。在你没想着能见到光的时候发现有人打了盏灯笼,感觉总是好的。
他还是小心的,并没有一到雨天就跑出去。于是这回换我出去了。
我决定去会会葱葵。然后呢,大概要逾越一点点设施的底线。
我在XX那里查过了这场雨的成分。她那个小制作又修好了,拿到了批量权,正忙得不亦乐乎。还好这一回落下来的东西还算温和,我加了件外套撑着伞就出去了。
计划接近尾声,他的事也有必要快进一下了。我有点遗憾,这其实不是监察者该出场的时候。
我从他的角度看到过许多次的少年,这一次也在那个屋檐下看着雨。身边各种各样的雨具堆得和他一样高,但他等着。
我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时候他露出了明显是惊讶和不信任的神色。我认识他,但他不认识我。可他估计抵挡不住伞的诱惑,毫不顾忌地向这边瞧。结构那么简单、空位那么大的雨具,他可能还是第一次见到。
我估计了一下他可能站过的地方,随后告诉了葱葵我的身份。
他说起过我,而且听起来很像一个真正的监察者。可惜我并不是。所以我看到了葱葵脸上交织着了然于心和难以置信的表情。他有点紧张地微笑:“您好,我叫葱葵。”
“葱葵,”我翻过资料,“是叛逃者的名字吧。”
他的笑容瞬间凝固成惊恐。
“我知道那个人不是你。是你出生之前很多年,从设施叛逃的……冬眠者。后来出走外部不愿冬眠的,都把自己叫做‘葱葵’。不过我们叫你们‘外部人’。”
葱葵很快从最初的惊恐里回过神。“我只是属于外部。你们的说辞我也知道的。核战之后,地球上能住人的地方和能住的人都寥寥无几……你们打算让自然自己恢复自己,保存一小批人到那时候再重新开始。……我只是不想做那一批人。”像是早已预料到会有那么一问,葱葵回答得从容不迫。
我其实理解他,完全理解。但我还是问了一句:“那时候你可以淋雨呢?只有水,和一点点灰尘的那种,原始意义的雨。”
他眼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,然后融化在笑意里:“我知道。但如果真的有一场暴雨,把我烧化了也是好的……我毕竟是这个时代的人,死在这个时代才是我的结局。但您是属于未来的。”
葱葵没有提到他,我想我也没必要提了。“那么收下这个吧,属于你的时代的东西。你可以挑一场喜欢的雨。”
然后我走到屋檐下,在葱葵惊讶的眼神里穿上他准备的雨具,把伞和XX的雨水成分仪放在那里。
「6」
几个月的时间很容易消逝,最后一个计划已经发出正式通告了。
设施里到处弥漫着“最后一集”般的气氛,办公室里打包好的箱子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,与此形成反差的是比平时更加凌乱的实验室。
零散的外出被全面禁止,临时通行证也全部停止使用了。忙着赶报告的我也几乎顾不上他面无表情下与日俱增的焦虑。
我在这个恶趣味的时候把早就批下的长期通行证给了他,像一个恶意的玩笑。我的作品还差这最后一笔才能完成,不过究竟是完成还是完全毁掉我也不敢说。
他好像立刻就消失了,至于他消失了多久、去了哪里、做了什么,我一概没空去理会。我知道的只是他赶在设施关闭前回来了,和出去时一样面无表情。
他等在冬眠者的队尾,垂着眼帘,手心攥着一块伤疤。他握了握拳,指尖传来陌生温暖的触感。然后他望了一眼已封闭的窗外。
几年,或者几十年后,会有一场暴雨。
「7」
他醒来的时候,空气里弥漫着水汽的味道。雨声敲打着他的屋顶,像是召唤着他。
他立刻站起来,不顾浑身的僵硬,跌跌撞撞地冲进雨里。湿润的泥土透出青草的气息,撞进他的怀里,湿透了他和他身旁的土地,让他感觉融入了更广阔的自我。他与那个自我随着土地延伸,耳畔只剩雨声,在那一刻一切充满了欣欣向荣的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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